田苍的確醒了。
昨晚是楚子航把他从山林里背回了小院,他们带来的装备里有急救用的医疗箱,里面各种药品一应俱全。
其实田苍受的伤本来也不重,他委实是个铁打的好汉子,虽然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昨天那群混混手里的螺纹钢和甩棍往他身上招呼的时候,路明非光是在旁边看著都心惊胆战。
结果昨晚把他背回来之后一检查,除了身上有些淤青和皮外伤以外他近乎安然无恙————当然腿上的骨折还是在的,肋骨也断了几根。
真不愧是高阶混血种,他儼然兼具了暴龙的身体强度和海星的自愈能力!
拖著伤体跟三十多人一番恶战之后,昏睡了十来个小时他就醒了过来,甚至能当场从床上爬起,光著脚走出房间。
——
姜枝和路明非见到的就是走到了院子里的他。
“感觉怎么样?”姜枝问他。
田苍在院子正中停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从前胸到后背都包满了的绷带。
“是你们救了我么————”他轻声说,“谢谢。”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昨晚那些小混混现在怎么样了,”姜枝又说,“不过放心吧,我们给他们都挨个检查过了,伤势最严重的那个也就断了条胳膊,反正无论如何死不了。”
田苍愣了愣,下意识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姜枝没说话,而是把旁边的路明非拽到了身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路明非一头雾水。
“睁眼,”姜枝说,“不是你现在这对。”
“哦哦!”路明非反应过来。
於是,他睁开了另一双眼他用那双古奥的,威严的黄金瞳注视田苍。
汹涌的龙威瞬间灌入田苍脑海中,田苍如遭雷击。
“把眼闭上。”姜枝又拍了拍路明非脑门,好像那路明非的两只眼珠子是灯泡他脑门上有开关。
威严的黄金瞳消失,那对人畜无害的浅茶色眼睛復又出现。
田苍依旧呆愣著,见他这样姜枝轻轻嘆了口气:“我猜你找了我们很久?”
田苍表情苦涩:“在昨晚之前,我还以为————你们不存在。”
“我们只是不在你的镇子和县城里,你的世界太小,小到根本不足以接触到我们。”姜枝说。
她没骗田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很多人终其一生也离不开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更遑论跨省出国,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世界其实就那么大点,能遇到的人就那么多。
这些人中很可能藏著不少未觉醒或是自然觉醒过的混血种,但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难以遇见同类。
就像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
大象生来就是群居动物,可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从三岁起就被人带到了西班牙的动物园圈养,它在那儿孤独地生活了43年,也供人观赏了43年。
对它来说,它的世界就是动物园。
大象是需要社交和迁移的动物啊,可它每天能看到的只有那些围著它指指点点的无毛裸猿,它出不去动物园,从三岁起它再也没有见到过同类。
据说去世前它被诊断出了严重的抑鬱症,让人不由得感嘆,原来像大象这样在自然界几乎没有什么天敌的强大动物也会罹患精神疾病么?
原来混血种————拥有言灵的力量,身体素质远超人类的混血种也会觉得孤独么?
田苍的神情带著孤独,却又分明有些欢欣,是因为眼前的姜枝和路明非不像昨天他遇到的那些同类一样,见了面不由分说就想要他的命么?
他仓皇地站在那儿,便果真像那头临死前因严重抑鬱而拒绝进食,变得瘦骨嶙峋的大象了,高高瘦瘦的,裹一身的绷带。
昨天遭那四个混血种袭击留下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都说疼痛是鑑別梦境与现实最简单有效的证据,可田苍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大象也会做梦么?
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临死前会不会做梦?它会不会看见和它一样庞大,有灰色粗糙皮肤的同族衝垮动物园的铁柵栏,带它回家,回到它已经几乎没剩下什么印象的草原?
这时姜枝忽然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在。”
男人的力气和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抽走了,在姜枝对他说出这句话之后。
他瘫坐下来,瘫坐在地上。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
他恍惚地说。
就好像一头大象,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