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苍放下酒杯,沉默,心想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我——”他没法去看么鸡的眼睛,只能看著手边酒杯,短暂犹豫后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不打算重建仁义堂了。”
“不重建仁义堂?”么鸡愕然,“为什么?”
旋即他又主动替田苍想好了理由:“也是,当年仁义堂那群兄弟现在差不多都不在镇上了,留在镇上的就我还有另外几个,田哥你就算想想重建仁义堂,以前的那群老人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儿么鸡竟有些唏嘘:“田哥,你进去之后,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怎么样,上面管的是越来越严,兄弟们也越来越不好混——只有王哥混的勉强还像个样,偶尔还会接济兄弟们,果然像你跟王哥这样的人才到哪儿都能混出头!按我说,你当年要是没进去,现在绝对比王哥混的还好!”
酒催人话。
喝了酒,么鸡果真像只小公鸡,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这么些年来生活的不易,兄弟们各个的去向——他越说越多,酒瓶里的酒跟著越来越少,直到一瓶酒彻底被喝乾了,只顾著闷头说话的么鸡终於抬起头来,醉眼惺忪,盯著田苍。
“田哥,你知道不!兄弟等你出狱已经等了十来年了——”他笑嘻嘻说,“兄弟还想跟你混!”
田苍却沉默,沉默到就连么鸡脸上的笑容都淡去了,不安起来,他才缓慢地,坚定地说:“我不混了,志毅,我答应我哥,出来之后要做好人。”
田苍说完这话后,么鸡满脸呆滯地看著他。
“田哥你说什么?”么鸡难以置信地掏掏耳朵,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说,你要做好人?”
“没错。”
“哈哈——”么鸡突然笑起来,笑声干哑,“田哥你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我是认真的。”
“.
这下么鸡大概终於明白,田苍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了——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荒谬,他瞪大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暴突出来:“为什么?田哥?”
田苍没有回答,兴许是因为他已经回答过了。
么鸡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面色逐渐阴沉起来。
大概是他终於发现,昔日他崇拜的那个牛逼哄哄的大哥其实远没有他想像的那样牛掰,那样杀伐果断——相反,他坐在那儿的样子依旧和十来年前一样,像个不爱说话的乖学生,全无单枪匹马灭了一个帮派的霸气。
“学好?”么鸡忽地冷笑一声,“田哥,你可想清楚了一你真他妈要学好“嗯。”
“那你可真他妈是疯了!”么鸡激动地提高声音,“你以为你想学好就能学好了?放你妈狗屁!”
“仁义堂解散了之后,也不是没人想学好,可到最后有谁成功了?只有那些田哥你连名字都叫不起上来,见都没见过一面的马仔们现在勉强能说是混成了普通人!因为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当他妈的坏人!他们当然能学好!”
“可咱们呢!谁不认识你?田苍,镇上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你是咱们这群社会渣子里唯一杀过人的!你有案底啊田哥,其他人在镇上混不下去了还能出去,重新做人,你呢?你跑到哪儿,只要还活著,別人就知道你以前是杀人犯!”
“你怎么当好人?啊?田哥,你出狱也有几天了,镇上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你是不清楚么?你已经当不了好人了,你越想当好人,反而越要被那群人噁心!”
“没人会相信你要做好人,”么鸡低声说,“田哥,他们都寧愿你是个坏人“所以为什么不继续当坏人呢?”他一拍桌子,“既然他们寧愿相信你是个坏人,那你就去当坏人!”
刚刚说话间老板就已经把菜上齐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一清蒸鱸鱼、家常茄子、拔丝地瓜——看样子果真是这家小馆的招牌菜。
看著一大桌子菜,么鸡忽然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田哥,这一桌子菜,我一毛钱都不用付。”他说。
田苍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么鸡越说越得意,他从兜里掏出盒皱巴巴的软装烟,捏出一根塞进嘴里,点著了,叼著,舒舒服服往后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本来就不是好人,田哥,我也没想过要当好人,所以我过得很舒服啊,吃饭不用花钱,买烟的钱也有小弟孝敬给我,我想干嘛干嘛。只要不去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就没人会想著对付我,因为我就是泡臭狗屎,谁碰了我谁就一手屎这就是田哥你进去之后,十来年里我总结出来的生存之道啊。”
“当好人有什么好?当坏人才舒服,虽然你死之后你连个坟地都不一定有,就算有,好人也会对著你的坟头吐痰,可死之前你会过得很爽!爽的像一泡臭狗屎!”
“田哥,”么鸡问,“难道和我一起当泡臭狗屎不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