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孩子,就是蛇岐八家————最初的祖先。”
戏子再次缓步向前,白无垢的衣摆拂过舞台,如同拂过歷史的尘埃。
“你们蛇岐八家,世代奉为祖宗、虔诚祭祀的,不是创世的神明————而是一个囚徒的遗骨,一个失败者不甘的残响。”
“你们引以为傲、视为荣耀的皇”之血统,不是天赐的恩典————是寄生的诅咒,是復活仪式的燃料,是拴在你们血脉深处的锁链。”
“源氏,橘氏,上杉,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宫本————”
他一个一个唱出那些显赫的姓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们世代镇守的,不是家族的宝藏,不是神圣的使命————是一头终將醒来、吞噬一切的怪物。”
“你们代代献祭的,不是对先祖的忠诚,不是对神明的敬畏————是餵饱神”的食粮,是维持这个诅咒循环的————祭品。”
“八岐大蛇?”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那不是须佐之男斩杀的凶兽。”
“那是白王死后,躯壳腐烂、怨念溢出所形成的可怖影子,是圣骸力量的延伸与扭曲,是你们力量的源头————也是最终会將你们所有人拖进无间地狱的锁链。”
如此敘述,如此歌唱,彻底顛覆了蛇岐八家赖以存在的根基,將一部荣耀的家族史,解构成了一场持续万年的、残酷的寄生与献祭。
“人类的史书,把暴君写成创世神。”
“混血种的信仰,把寄生者当成救世主。”
戏子抬起眼,目光不再空茫,而是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所有虚偽的帷幕。
他的视线,最终越过了层层观眾,落在了最前排的路明非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
“今天,我便演给你们看“,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唱曲的余音在寂静的剧场中裊裊不散。
舞檯灯光骤暗。
戏毕。
红幕,缓缓合拢。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剧场內一片死寂。
观眾们依旧眼神迷离,表情呆滯,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场由风间琉璃编织的、关於神话与诅咒的宏大幻梦里,未能挣脱。
他们静默地坐著,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人偶,深陷於一场集体无意识的光怪陆离的幻梦。
过了许久,舞台上方的灯光重新亮起,只是普通的照明光。
侧幕拉开,已经换下那身沉重白无垢、只穿著一件简约黑色浴衣的风间琉璃,款步走下舞台。
他的脸上还带著些许未卸乾净的淡妆,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路明非。
他本以为会面对质问、惊骇、愤怒,或者至少是深沉的思索与凝重的沉默。
然而—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依旧寂静的剧场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鬆开了握著绘梨衣的手,认真地、用力地鼓著掌,正如同一个真正的中学生看完了一次精彩绝伦的表演。
绘梨衣看了看路明非,虽然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鼓掌,但也学著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拍著。
两人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迴荡。
风间琉璃愣住了。
他站在舞台与观眾席的交界处,看著那个用力鼓掌的男孩,和他身边那个懵懂跟著鼓掌的红髮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意味————?”他低声问出。
路明非停下鼓掌,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为精彩的表演,为完美的表演者,献上掌声,不是观眾该做的么?”他耸耸肩,语气隨意。
“虽然我不太懂岛国这边的戏剧啦,说实话,要是以前,我大概从不会有兴趣走进剧院看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看著风间琉璃那张即使卸了妆也依旧清秀柔美的脸,很诚实地补充道:“不过,大概是因为————你长得真的很“劲”吧?唔,演得也超棒!”
来自大国的男孩真挚竖起大拇指。
“总之!”路明非看著风间琉璃,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完全了解你想展示的东西了。
“”
“谢谢你,风间先生,或者说————璃さん”?”
风间琉璃眨了眨眼。
“是————么?”风间琉璃的声音有些乾涩。
“当然!”路明非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朝著风间琉璃的方向,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脸上带著略显热情的笑容:“那么,了不起的主演大大,可以握个手么?”
这个要求更是出乎意料。
风间琉璃的目光落在路明非伸出的那只右手上。
他不得不迟疑。
但是看著那双他非常感兴趣的热切的眼,思考竟鬼使神差地————鬆了一瞬。
“”
或许,他也想近距离感受一下,这个奇妙的男孩,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於是,来自岛国的戏子缓缓抬起手,同样伸出右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握住。
就在两手相触的剎那一“嗡————”
空气中那种迷幻的、令人沉溺的气息瞬间消散。
那些原本深陷幻梦的观眾们,身体齐齐一震,眼神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们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似乎对自己刚才片刻的失神感到困惑,但很快,记忆接续上来一他们刚刚观看了一场极其精彩、震撼人心的戏剧表演!
几乎是同时,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爆发!
“bravo!“
“太精彩了!”
“风间琉璃!风间琉璃!”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剧院,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诡异与寂静。
观眾们激动地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洋溢著欣赏艺术后的满足与兴奋。
风间琉璃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听著身后山呼海啸般的、真实不虚的掌声与喝彩,不得不为之错愕。
而路明非,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他鬆开了手,也转身面向舞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甚至还跟著周围的观眾吹了声口哨,大声喊了句:“演得超棒!”
绘梨衣也学著他,开心地拍著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舞台上,其他参与演出的演员们此刻也出来谢幕,享受著观眾的热情。
一切————都如此“正常”。
仿佛刚才那番关於白王、关於圣骸、关於蛇岐八家诅咒的惊世骇俗的揭露,真的就只是一出编排精妙、寓意深刻的戏剧台词。
仿佛那笼罩全场的迷幻氛围,只是高超的舞台技术与演员魅力营造出的沉浸式体验。
仿佛路明非那轻描淡写的握手,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观眾对杰出演员的致敬。
什么光怪陆离之事都没有发生。
一切,原本就是如此。
这就只是一场风间琉璃的特別公演。
他享受著舞台与掌声。
观眾们享受著艺术与震撼。
只是这样。
“啊————”
戏子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神色也彷徨起来,从一个完美偶像,落回普通男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