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地靠在水池边,拿起旁边一块麵团,狠狠地揉搓著,仿佛要將满心的愤懣和不平都揉进那团死面里去。
后厨里恢復了锅碗瓢盆的嘈杂,但那沉重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葛卫民快步走出后厨,脸上的“妥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鷙和狠绝。
他回到自己那间经理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窗外的天光有些阴沉,映著他扭曲的面容。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眼神变幻不定。
高林,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当初,是他第一个拒绝了高林想进国营饭店的申请。
同时也是支持高林单独出来营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太清楚高林的本事了。
让这样一条真龙进了国营饭店,无论是建军还是竹林,都会对黄海饭店造成极大的威胁。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平衡和掌控,瞬间就会被打破!
所以,他“好心”地鼓励高林自己单干。
他当时的算盘打得精:高林一个外乡人,无根无基,开个小铺子能翻起多大浪?
让他单干,既显得自己大度,又能让这条龙困在浅滩,对谁都构不成威胁。
高林再厉害,也只是个个体户,一个註定上不了台面的“野厨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啊!
他低估了高林,更低估了陈书记对高林那令人费解的扶持!
自从上次陈书记亲自带著记者去高记铺子“站台”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高记不再是一个小饭馆,它成了一个符號,成了盐瀆美食新的標杆!
那简陋的铺子门前排起的长龙,食客们口口相传的狂热,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
这一切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葛卫民的脸上!
他眼睁睁看著高林的声望如日中天,看著“高记”两个字在盐瀆城里变得炙手可热,甚至隱隱有重塑本地饮食文化的架势!
他引以为傲的黄海饭店,那些传承多年的国营招牌菜,在食客口中,竟然成了“高记”美味的陪衬!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彻底超越被无视的恐慌,日夜啃噬著他。
他不明白!
陈书记到底图什么?
高林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乡个体户,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力捧?
难道真像那些下作谣言传的......是私生子?
这个荒谬又恶毒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著他现在,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黄海饭店这块他赖以生存的招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省赛的名额只有三个!
跟张庆国、李墨轩他们爭?
那是国营体系內部的倾轧,牵一髮而动全身,他葛卫民未必有那个能量和胆量去硬碰硬。
那么,目標只剩下一个。
高林!这个看似有陈书记站台,实则根基最浅,身份最“敏感”的个体户!
“个体户..
“”
葛卫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是啊,再红火,再有名气,说到底,还是个个体户!
是游离在体制边缘的“草台班子”!
陈书记能保他一时,还能保他一世?
能挡得住白纸黑字的政策条文?
高林铺子里那明显超標的僱佣人数,就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要这把刀落下去..
至於高林去不去省赛是否重要?
在葛卫民狭隘的认知里,当然不重要!
高林已经够风光了,少一个省赛的名头,对他的生意影响微乎其微。
但这个名额,对他葛卫民,对王大奎,对黄海饭店,却是救命稻草!
他太想太想把这个名额攥在自己手里了!
做梦都想!
“无毒不丈夫...
“”
葛卫民狠狠掐灭了菸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又抽出一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一种隱秘的罪恶感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笔尖重重地落在雪白的信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毒蛇在枯叶上爬行。
“尊敬的市工商局、劳动局领导:
本人系盐瀆市普通群眾,现怀著对党和国家政策的深切拥护,以及对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高度责任感,向贵单位反映,位於建军路的高记个体饭馆存在的严重违规经营问题.
“”
葛卫民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著,笔跡刻意扭曲,努力模仿著一种市井小民的语气,却又条理分明地罗列著“罪状”。
核心就是僱工严重超標,涉嫌资本主义僱工剥削,扰乱市场秩序,请求上级部门予以严肃查处,以做效尤。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葛卫民拿起信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將信纸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低著头,像一个幽灵般融入了盐瀆城初冬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距离建军饭店两条街外的一个偏僻邮筒前,左右看了看,確定无人注意,才飞快地將那封承载著他全部野望和卑劣的信件,投了进去。
邮筒发出沉闷空洞的“咚”的一声,如同敲响了一面通往未知深渊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