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香菸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书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弹了弹菸灰,声音平缓:“卫民啊,你的担忧,多余了。”
葛卫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第一。”陈书记竖起一根手指。
“他那铺面多大?撑死了摆几张桌子?再红火,吞吐量在那里摆著。影响?
杯水车薪罢了。我们国营饭店的根基,他动不了。”
他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第二。人员。他那店里几个人?按个体户的標准,这明显超了。
陈书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著葛卫民。
“不过嘛,情况特殊。里面两个,是响应政策回城的知青,需要安置。另外两个,是他本村的亲戚,家里人来帮忙,挣个辛苦钱。这个口子,是我让留的。
明白了吗?”
葛卫民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高林背后站著谁。
他慌忙点头,挤出笑容:“明白,明白!书记您考虑得周全!是我目光短浅了。”
“第三。”
陈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饭店饭店,说到底,靠什么立身?是块牌子?是公家的身份?”
他摇了摇头,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摁熄,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归根结底,靠的是菜做得好吃,服务跟得上,顾客自然认你。这才是根本!心思,要放在这上面。”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葛卫民一眼。
“別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国营饭店是亲儿子”,这话没错,但亲儿子”更要爭气,要做出亲儿子”的样子来!”
“亲儿子”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葛卫民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那点隱秘的心思和不满,恐怕早已被陈书记看了个通透。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的汗终於滚了下来,訕訕地站起身。
“是,是!书记您批评得对!我一定深刻反省,把精力都放在提升菜品和服务上!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饭店那边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陈书记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不再看他。
葛卫民感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隱隱的不甘在心头迴荡。
当他回到黄海饭店的时候,正是下午三四点钟,饭店里客人不多。
葛卫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装作隨意地渡步到明亮的玻璃窗前。
里面,几个穿著体面的中年食客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著几盘黄海饭店的招牌菜,但他们的筷子似乎动得不多。”
.要我说,还得是高记那好吃!”
一个梳著大背头的人呷了口茶,摇头晃脑。
“听说今个又出个“烤方”?可惜没赶上!”
“谁说不是呢!”
旁边戴眼镜的立刻附和。
“老王,你是没见那场面!跟不要钱似的抢!听说皮脆得掉渣,肉香得能把魂勾走!黄海这......”
他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虾仁,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没再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高师傅能开一家大的店面,这样我们也不用天天去排队了。”第三个人感嘆道。
葛卫民站在玻璃窗外,窗內的谈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黄海饭店,在食客口中,竟成了“高记”美味的陪衬和背景板!
他觉得心口发堵。
改革试点在即,竹林和黄海,都是公司旗下的大店,未来必定是竞爭关係。
竹林有张庆国这个市级赛第二名坐镇,已然是个响噹噹的招牌。生意明显比起之前要更好了。
同理,还有建军饭店也是如此,李墨轩第三名。可偏偏他家的大厨王大奎得了个第四名。
市面上已经开始流传风言风语了,说黄海饭店的菜是三家国营里最差的!
这要是等到自负盈亏了,拿什么去爭?
难道就靠“国营”这块老牌子?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不行!黄海饭店必须有自己的“招牌”!
起码以后要有一个標籤,起码得让王大奎去一趟省里!
他猛地转身,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著衝进了黄海饭店的后门,穿过瀰漫著油烟和嘈杂声的备菜区,直奔最里面那间主灶厨房。
巨大的抽风机轰鸣著,炉火熊熊。
王大奎,全神贯注地顛著大勺,锅里火焰升腾,映亮了他一张被灶火烤得通红的方脸和专注的眉眼。
葛卫民没等锅里的菜出锅,直接走到王大奎身后,声音带著一种急切,甚至有些粗暴地压过了灶火的轰鸣和抽风机的噪音。
“大奎!”
王大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锅顛翻。
他稳住心神,將锅里爆炒好的腰花利落地滑进旁边的盘子里。
这才转过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疑惑地看著脸色异样的葛经理。
“经理?什么事?”
葛卫民死死盯著王大奎的眼睛,那目光灼热得像是要点燃什么。
他没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孤注一掷的决心。
“大奎,你想不想去省赛?”
王大奎一愣,盯著葛经理,缓缓的点点头。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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