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迴,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
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祝生路遇寇三娘,饮其毒茶而死,化为水莽鬼,后因种种际遇与悔悟,未害人替死,反积阴德,最终竟成四瀆牧龙君,统管一方水脉。
想来,这祝生便是那未来四瀆牧龙君残破的转世之身。
而四瀆可不简单,乃是长江、黄河、淮水、济水的总称。牧龙君,顾名思义,便是牧养龙种的存在。
以龙种为牛马,不管是蛟龙还是真龙,使其不敢兴风作浪,反而为其所用,行云布雨,瑞泽万民。
按照天庭位阶,虽不是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列,但也是副神中极高的位置了。
只是眼下这方世界,天纲解纽,地府失序,轮迴混乱,这本该有大机缘、大气运的“祝生”,根本不可能再成就神位了。
“仙————仙长!”
一旁的祝生果然面露不忍,他虽惊魂未定,但见寇三娘如此悽惨哀求,又忆起方才她奉茶时那惊艷一瞥。
其心中那点属於读书人的迂善与潜藏的、对美好容顏的怜惜泛了上来。
他忍不住对韩云拱手道:“这位姑娘看来確有苦衷。她既已知错,能否网开一面?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韩云转身,平静地看著祝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文弱与此刻的同情,直抵其灵魂深处那缕被红尘黑气缠绕的微弱龙性。
“方才若非我制止,你已饮下那好茶”,此刻便与她一般,成了这桃花江边等待下一个投胎转世的水莽鬼了。”
“此等鬼物,害人性命以求自身超脱,循环往復,遗祸无穷。留之何用?”
祝生被问得一滯,脸上一红,但看著寇三娘哀求的目光,还是囁嚅道:“话虽如此,可她也是被害之人,身不由己。”
“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知,不知可否施法,將她超度,引向善途?总好过將其打杀,魂飞魄散————”
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觉有些理亏,但那份不忍却实实在在。
寇三娘闻言,更是连连磕头,额头触地:“求仙长超度,小女子愿改过向善,再不敢害人!”
韩云不由得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之色。
他目光再次扫过祝生,尤其是在他眉眼间那几乎被淹没的、属於水德君位的隱约轮廓上停顿了一瞬。
四瀆牧龙君,龙性本淫,也难怪这祝生在聊斋志异原书中,做鬼也不放过这寇三娘,与其结为幽冥夫妇。
即便成了神只,也难逃对寇三娘的一份旧情牵扯,甚至最终与她共掌水府。
如今转世为这落魄书生,初见美色,便动了惻隱之心,这铭刻在本性里的东西,即便歷经轮迴消磨,依然会悄然萌发。
“超度?向善?!”
韩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水莽鬼之毒,根植於其魂魄怨念与这桃花江的阴秽水脉相连。寻常超度之法,解不开这生死替换的诅咒。”
他话音未落,指尖清光已转向寇三娘。
寇三娘骇得魂飞天外,以为韩云要痛下杀手,却见那道清光並非攻来,而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锁链虚影,轻轻缠绕在她腕间,隨即隱没不见。
“我暂且封了你的害人之能。”
韩云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超度之法,並非没有,只是代价不菲,且需水莽鬼自身有挣脱诅咒的决绝之心。”
他不再看寇三娘,目光转向惊疑不定的祝生,缓声道:“世间万物,因果纠缠。你为她求情,便已沾染了这份因果。”
“她若有朝一日挣脱苦海,你当有一份引路之德;她若执迷不悟,再害无辜,这份业力,也自会牵动於你。”
祝生闻言,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轻飘飘的“求情”,背后竟有如此牵连。他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隨后,韩云才看向那寇三娘,道:“你乃水精木魅之身,日后便在这桃花江畔行善积德,救民助生,积少成多之下,自有一番正道予你。”
韩云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走向茶棚之外。
那原本阴森妖异的棚子,在他身后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衰败、剥落,显出原本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破败模样。
“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走吧。”
他的声音传来,祝生如梦初醒,慌忙捡起泥泞中的旧书,顾不得擦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茶棚原址,寇三娘依旧跪在原地,茫然地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腕间似有若无的金光偶尔一闪,衬得她身影愈发孤淒。
而旁边那老嫗所化的枯藤,正迅速腐烂,融入湿黑的泥土,仿佛从未存在过。
顺著荒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水声,一条宽阔的江面横亘眼前。江水昏黄湍急,打著旋涡,正是桃花江。
江畔有一简陋渡口,歪斜的木桩上繫著一条老旧的小船。船头蹲著个戴斗笠的艄公,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面容。
祝生见到渡船,鬆了口气,正要上前招呼,却被韩云抬手止住。
韩云凝视那艄公片刻,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又一个。”
“什么又一个?”
祝生刚问出口,心中便是一凛,想起方才茶棚的遭遇,再看那沉默抽菸的艄公,只觉得那烟雾都透著股说不出的阴森。
韩云却不答话,径直走向渡口。脚步声惊动了艄公,他慢吞吞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水锈般青斑的瘦脸,眼神浑浊,直勾勾地盯著来人。
“过江?”
艄公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过江。”韩云淡淡道。
“一人一钱银子,两人两钱。”艄公伸出枯瘦的手。
祝生摸了摸乾瘪的钱袋,有些窘迫。韩云却已拋出一块碎银子,精准地落在艄公掌心。
艄公掂了掂银子,似乎满意了,起身解开缆绳。“上船吧,坐稳嘍,这段江面不太平。”
小船离岸,驶入江心。
水流果然湍急,浊浪拍打著船舷,发出空洞的响声。江风带著浓重的水腥气,吹得人遍体生寒。
祝生紧挨著韩云坐著,不敢乱动。那艄公背对著他们,沉默地摇著櫓,只有单调的“吱呀”声和著水声。
行至江心最深处,水流愈发汹涌,天色也仿佛暗了下来。四周雾气不知何时瀰漫开来,將小船围在中间,只能看见丈许方圆昏黄的江水。
艄公摇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客人,可听说过这桃花江的传说?”